大量使用比喻是老舍文学语言的特点之一 。他的比喻用得好,用得妙,有自己的风格 。譬如,他将与虎妞新婚后的祥子比喻成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兔子:“他想不起哭,他想不起笑,他的大手大脚在小而温暖的屋中活动着,像小笼里的一只兔子,眼睛红红的看着外边,看着里边,空有能飞跑的腿,跑不出去!”这就极生动准确地传达了祥子那种渴望劳动、想拉上洋车靠自己的双手双脚奔生活,却又被虎妞牢牢拴在家中,不得自由的急切、焦躁、懊丧的神情 。为叙写祥子的品质,作者甚至用了奇特的比喻来形容:“他仿佛就是在地狱里也能作个好鬼似的 。”形容祥子在那个像布满了蛛网的社会里,他是一头小虫什么的,闯来闯去闯不出大小蜘蛛的馋物 。有时“他没了自己,只从她的牙中挣扎着,像被猫叨住的一个小鼠” 。有时像“斗落了大腿的蟋蟀,还想用小腿儿爬” 。有时他觉得“一个人仿佛根本什么也不是,只是一只鸟 。自己去打食,落到网里,吃人家的粮米,便得老老实实在笼子里,给人家啼叫,而随时可以被人家卖掉” 。
地方色彩老舍先生的小说创作,在艺术上的一个突出特点是讲求“俗”和“白” 。所谓“俗”,指的是描写普通的市井生活,写风俗、民俗 。他的许多小说因此具有浓郁的市井风味和北京地方色彩 。《骆驼祥子》所反映的生活老舍非常熟悉 。他通过一些具体的生活细节描写,真实地展现了北京下层市民的人情世故、悲欢离合 。“北平是我的老家,一想这两个字立刻有几百尺‘故都景象’在心中开映 。”因而作品中的不少章节宛如一幅幅生趣盎然的风俗画、世态画 。所有形形色色的对象,无论美丑与好坏,都是地道北平的,用北平的滋味一琢磨,就都是美的 。老舍认为创作的最主要任务是塑造好人物形象 。而他的人物几乎都是活动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的 。老舍总能够从容不迫地在柴米油盐、生老病死、家长里短的描写中展现人物的风貌 。
所谓“白”,是指语言的朴实,特别重视北平市民群众的口语 。老舍写《骆驼祥子》时,力求语言平易而不死板,“恰好,在这时候,好友顾石君先生供给了我许多北平口语中的字和词 。在平日,我总以为这些词汇是有音无字的,所以往往因写不出而割爱 。现在有了顾先生的帮助,我的笔下就丰富了许多,而可以从容调动口语,给平易的文字添上些亲切,新鲜,恰当,活泼的味儿 。”北京下层市民的出身,加上“顾先生的帮助”这一方便条件,使得老舍能够成为现代文学中用纯熟的北京口语描写北京市民生活的“铁笔”、“圣手” 。老舍尝试着用群众语言来充分地描境状物,表情达意 。他的实践是成功的 。地道的北京市民口语,比之一般化的知识分子语言更能生动地表现北京市民生活,并加浓了老舍小说特有的“京味” 。
《骆驼祥子》的语言是从北京市民社会的口语中提炼出来的,但又保持了口语的 “原味儿” 。这不仅表现在作品中大量出现的那些北京市民特有的“敢情”、“回见”、“白饶”、“不论秧子”之类的词汇和句式上,更表现在作家对市民社会各种身份的人物说话的语气、语调的精致传神的描摹上 。当然,《骆驼祥子》能表现出浓郁的地方色彩,更重要的原因还在于作家对故都北平地理环境的熟悉 。老舍说过:“我生在北平,那里的人、事、风景、味道,和卖酸梅汤杏儿茶的吆喝的声音,我全熟悉 。
一闭眼我的北平就是完整的,像一张彩色鲜明的图画浮立在我的心中 。它是条清溪,我每一探手,就摸上条活泼泼的鱼儿来 。”从《骆驼祥子》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二十年代初故都北平所带有的独特的文化印记 。特别是和主人公生活命运相关的,如铺主兜车、刘四“庆寿”、虎妞成亲、巫婆驱邪,以及还保存着旧有的仪式与气派的红白事情,都被作者描绘得有声有色;甚至连车夫经常出入的大杂院、车厂子、小茶馆、小吃摊、杂耍场以及“白房子”等场所,也都通过作者的生动描绘,让人感受到既不同于“十里洋场”的上海,也不同于中原腹地,非北京下层市民社会莫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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